恋曲2009——如果云知道
春天,风催万物。我参加了朋友组织的一个吃喝委员会。一大窝人,多则十七八,少则四五个,风风火火出入于豪华餐厅或路边烧烤摊。
从孟春一直吃到季春,春天的植物被割成一片一片装进嘴里,春天的粮食被酿成酒倒入胃中。我吞饮一整个春天,变成一个彻底的好食之徒和好酒之徒。李太白斗诗百篇,黎小桃斗酒诗一篇,李白那一篇——“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”。我胖了,成天胡吃海喝,焉有不胖之理。有天黄昏走过一座天桥,肥硕油腻的我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乞丐。他愤愤地瞪我,我羞愧,决定戒食戒酒。
吃喝委员会的同志们特地召开了欢送兼挽留会,我坐在圆桌中央,任凭大家殷勤地夹菜斟酒,语重心长地劝说,我只岿然不动,视美食美酒如粪土。饭未毕,我闪身而去,留给他们一个风流倜傥的背影。我都走好远了,还听到身后传来议论,诸如“这个人的一生明明就是吃喝玩乐的一生,现在为何如此这般”云云。
半夜,穿着短衫短裤去跑步,挥汗如雨,陪伴这个浮肿的城市从暗夜里醒来。从我们家跑到世博园25分钟,返程32分钟,中间休息50分钟。坐在世博园宽阔的大广场上休息,没有人,没有禽鸟走兽,只有风,风华正茂的风。天微白的时候,天空开始飞出云朵。或大如锅盖,或小如汤圆。云南的云很好看,从2000年起,经常一看一整天。云知道,姐看的不是云,姐看的是寂寞。短短一个夏季,我就跑瘦了,轻盈窈窕,披一件霓裳羽衣,能表演飞向日月的仙子。
其实依然是人,不太正经的人。正经的人都在关注人类及动物,都富有人文精神。也许的确不是人,譬如,妖?虽然一生下来就被迫扮演一个道貌岸然的人,演得挺好,偶尔一次轻微的灵魂扭曲,或一次轻微的自我蛊惑,所幸并未对人类造成伤害。
秋意忽来,碧云天,黄叶地,最惹相思的季节,朋友介绍了一款网络游戏。2D回合制,场景颇有古韵,角色造型也还新颖。一共三个种族:人族、妖族、仙族。男妖族分别为狼妖、鱼妖和狐妖。仅仅思索了一分钟,我选择了男狼妖,造型酷似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杨过,独臂,大披风,肩上停着一只黑雕。失去小龙女的杨过是孤独的,如奔跑在苍茫草原上的一匹狼。
几乎不练级,我只爱去万寿山采药。山壁陡峭,山顶锐利得跟刀尖似的,我在站那里,犹如站在刀尖上跳舞。顶部几棵古树,树冠终年白云环绕。我携着药篓,坐在树下采颉药草,一边看云卷云舒。
许多天之后,一个ID叫“海风藤”的鱼妖也来采药,坐我对面。他说,兄弟,采药啊!我没理他。第二天,他说,兄弟,采药啊!我还是没理他。一直到第六天,他都执着地问,兄弟,采药啊!我装死一概不理。第七天,他放下药篓走过来,取出配剑砍我,大喊,兄弟,采药啊!我跳起来大笑不能抑,是啊兄弟!我采药!后来,海风藤说,上帝造物用了七天,他跟我做兄弟,也只用了七天。他得意极了。
原本只想在游戏世界里慢慢悠悠地,采草药,打铁器,看飞瀑,看云朵。认识海风藤以后,我们组队去杀怪,去杀人,去掀起无数场腥风血雨。许多次,我力挽狂澜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中,他也单刀赴会把我从群敌之手拉扯出来。我们是兄弟!历经大大小小数百场战斗,我们早已血浓于水!只是我一直没告诉他,我其实是个女人。
在QQ视屏里看过海风藤,二十四五岁,高大,白净,米色羊毛衣,脸上铺着阳光。他不是妖,他是最最正常的人类。我一眼就看出来,他浑身不带一丝妖气,虽然他的梦想是做一头海里的动物,譬如鱼妖,实在不行,做一条海里的植物也行,遂取名海风藤。我去查阅关于海风藤的资料,资料说:海风藤,细叶青蒌藤常绿藤本,生于海岸或深山,性辛苦,微温,全株有特殊香气,藤茎以水煎服,可通脉络。我微笑了,很好,很符合他在现实生活中的状态,简单,纯良,人投之以刀刃,他报之以刀鞘。
千千落日,万万余晖,很快就到冬天了。冬天,我接了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工作,工作量巨大,于是上线告别海风藤。他大惊,继而大怮,最后沉默半天,敲出几行字:“桃子哥,有你于我,便是清澈,便是凝结,便是无法舍弃的天与地。”我看呆了。我在游戏里的ID叫“杀很大”,从来无人知道,那个杀人如麻的男狼妖叫黎小桃。
删除游戏,关闭电脑,穿上鞋子,打开房门,直奔吃喝委员会。桌上斛光交错,热闹依然,我喝掉一瓶杏花村,趴在桌上老泪纵横。
我悲,如果云知道,必不会让我走入囚牢。一次次痛失自由,一次次痛失欢笑。不知道时间在什么时候完结,不知道空间在什么时候湮灭。我宁愿是那头在草原上奔跑的孤狼,一世为狼,世世为狼。奔跑永无尽头,沿途狼烟四起。我悲,如果云知道,必不会让我反复燃烧。一次次掘坟而出,一次次焚心鞭体。今生我用丝绸擦亮眸子,下一世又被蒙住眼睛。

黎小桃 最后编辑于 2010-01-05 02:24:48